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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聵達人邵日贊﹕習慣被孤立 無聲的人不吶喊長青網文章

2017年04月02日
Submitted by SuperAdmin 01 on 2017年04月02日 06:35
2017年04月02日 0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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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跳「開心舞」的失明女孩龍懷騫說:「我唔怕黑,但我同其他人一樣,都怕凍。」


聾人的手語名字大都描寫自己的特徵,有人哨牙,就以兩指放在唇上;有人單眼皮,就指指眼簾代表自己。


若放下聾人、失明人、健全人、傷殘人、健聽人、老人、健視人、年輕人這些「名字」,除了怕凍,我們每個人都怕寂寞。


訪問邵日贊,本想聽他講有份創立的聾人機構「龍耳」,想不到他講的卻是聾人的世界如何一步步封閉起來,一個個關於寂寞的故事。


誤送精神病院 不止一人

今次訪問其實是一次意外。之前聾人阿南在青山關了六天,約他做訪問,由邵日贊翻譯,阿南卻沒現身。原來阿南通宵洗車,工作至早上七點才回家,不知醒。邵日贊不停發WhatsApp短訊,又請朋友上門——當然,阿南聽不到鬧鐘,也聽不到朋友拍門。等待期間,聽邵日贊說了許多故事。


「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對聾人來說很難。」


邵日贊是健聽人,十多年前因好奇而學手語,自此打開無聲的世界,就算跟記者說話,也是表情豐富,因手語就是動作加表情才能表達。


他說,阿南不是第一個被家人送入精神病院的聾人,曾有人「出院」了才告訴他,也有人在家人報警時找到朋友幫忙解釋,才倖免於難。不追究嗎?「去投訴時,就算有手語翻譯,有許多概念要講得仔細,他們做不到,最終都失敗。有時我作為翻譯員,明知道對方有些問題是語言陷阱,也只能乾着急。」


搭小巴 叫不到「有落」

無聲的世界,是如何孤立開來的?

「聾人若是自小失聰,有個習慣,是『無奈』的習慣。小時候在外面遇到不開心,回家講不出來,大了被欺凌,也不知跟誰說。若講來講去人們都不明白,不如不講。特別是自小聽不到的,與健聽父母好大鴻溝。」


健聽人難以想像,聾人的生活如何「習慣無奈」。


有次邵日贊與聾人朋友一同回家,發現他家住近郊,要坐小巴。大家習慣叫「有落」,從沒聽聲音學說話的聾人卻做不到。「叫不到下車怎辦?」對方答得輕描淡寫:「我常這樣,若無人下車,便在總站下車,走回頭。」而他當洗碗工,每晚十一時才下班。


「若走上前拍司機說『有落』,十個有九個會被司機罵,若一早遞紙,請人幫忙叫下車,又怕被人知道你聾,有危險。」


許多聾人不常外出。因聾人自小警覺,習慣以眼睛觀察身邊環境,卻容易在街上被人誤會。「聾人的樣子不同其他殘障人士,常常眼碌碌,正面說是醒目,反面說是蠱惑,試過有人在街上被執法人員誤會,若警察懷疑你,叫你又不應,是否更會覺得可疑?加上見到你眼碌碌,覺得你好蠱惑。若被人說非禮,他們好難解釋,便索性留在家。」


睇耳科 聽不到廣播

聾人看醫生難講清病情,邵日贊常去陪診,翻譯手語。好幾次到屯門醫院耳科,都讓他感覺「這社會好奇怪」。「耳科當然是耳朵有問題才來,醫院卻用廣播叫名字,陳大文三號室。聾人怎知道?」大堂有幾個電視屏幕,卻是用來播廣告。他說來有氣:「其實你加一兩個屏幕叫號數便可,醫護人員帶了口罩,就算讀唇都讀不到,他們以為大聲說話,病人就聽到,大聲就聽到的話,不用看醫生啦!」荒謬得邵日贊都忍不住笑了。


「試過有醫生跟病人說,你與家人來陪診就好了,但下下旨意家人是否公平?」美國有「殘障人士保障法例」(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Act),規定聾人讀書、生活,相應機構都要提供手語翻譯員。但在香港,曾有聾人自行帶手語翻譯員上平安卡課程,教室卻稱「凡入課室者必須繳付學費」,將翻譯員拒諸門外。


聽不到,用寫? 手語才是母語

明明活在同一個香港,健聽人習慣了以聲音、文字傳遞資訊,以圖像化的手語為「母語」的聾人想融入卻處處碰壁。邵日贊稱之為「以為人人都聽到,就算聽不到也可寫字的聲音霸權」。


港鐵廣告說:「聽到嘟嘟聲,停低你至精。」聾人卻因聽不到嘟嘟聲,常被車門夾到,「許多時候四五個人乘車,常會有兩三人被車門閘開。坐港鐵常被人撞,因叫極借過都唔行開。」曾有聾人拿着餐牌在收銀處叫外賣,收銀員頭也不抬,不耐煩說:「不要指,用講的!」但連這句話,其實聾人也不會聽到。


聾人也聽不到火警鐘。有聾人一家數口住在葵盛西村,戶主失聰及行動不便,邵日贊曾與他們到房署找經理,請他安裝閃燈火警警報,對方稱「條例沒寫要裝」而拒絕。「葵盛西村一層十幾伙,走廊好長,這戶住尾四,是否要到開門見到濃煙才走?點解你可以走先佢要走後?我唔明。假若那個是你的家人?其實我們沒有同理心。」


大家常以為,聽不到說不到,也可以用寫的。但邵日贊說,在現今融合教育模式下,聽不到說不到,其實對學習文字也有影響。不少聾人的文字理解只有小學程度,而手語的文法也跟文字不同,對聾人來說,複雜如有因果關係的句式也難以理解。「好多時人們見到聾人的動作、發音,就覺得他們蠢鈍。他們也好怕被人話蠢,所以問他們明不明,就會說明白,讓人覺得自己識字。其實手語才是他們的母語,是他們最自然的表達,若以主流的聲音霸權去要求他們,有如叫黑人漂白。」


寂寞人助寂寞人

無法溝通,所以寂寞。若是自小失聰,看不見的牆壁只會隨年歲漸厚。


邵日贊說,聾人的內心世界與主流社會隔絕,主要是因教育。「我們現可以溝通暢順,因為是用了出生以來累積的知識來表達,我們最初吸收知識是用耳朵,由未上學前聽父母講話,這是車車,這是枱枱,去學習。但他們是用視覺去認識環境,手語是圖像為主,結構不同,積存的知識也好弱。」由文字等知識到人生觀等價值,其實我們全都要學習得來。


看不見的牆壁也是自我保護。他學習手語後,發現聾人朋友更願意向他透露心聲,「我接觸他們後,覺得他們心靈的世界更需要人幫。不要問為何人家對你不信任,而是問如何讓人對你建立信心,他若覺得你都唔會明,點解要講你知。」


他笑言,一開始學手語,是因覺得健聽人的世界咬文嚼字,轉彎抹角很複雜,也許手語的「寧靜世界」相對簡單,「但其實,聾人的世界也是健聽人的縮影。」


聾人的確較單純直接,「因教育問題,他們的判斷較簡單,像朋友請他們擔保借錢,便一口答應,但不會考慮太多後果。但接觸久了,會覺得他們雖然思想較簡單,也會經常有誤會,沒有分別。」


我們都一樣

「任何一個人都會殘疾。」邵日贊記得,有位退休朋友因糖尿病失明,由昔日任職紀律部隊高層的意氣風發,變成連上廁所等生活小事也得重新學習。「若你不是因意外早死的話。我們每個器官都會退化,會眼花,耳會開始聽不見,腳會退化坐輪椅。其實我們有什麼分別?」


每個人都怕寂寞。邵日贊說,自己小時候也是孤獨的人,長大後甚至一度嚮往獨居山上避世的生活。「我細個好孤獨,覺得人好奇怪,好想了解人,了解人性。」約六十歲的邵日贊已退休,早於四十歲時便開始做義工,服務過聾人、失明人、老人、殘疾人士、孤兒。他記得,在內地一間福利院,有個十六、七歲的男生,因滿臉黑斑,從沒被人擁抱過。「我第一次擁抱他,他覺得好感動。」


教育,擴闊聾人未來

如果海倫·凱勒生於二○一七年的香港,她的日子會如何?邵日贊說,李菁的離去催生了龍耳,「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失聰的李菁,於二十六歲時由家中一躍而下。邵日贊是李菁學划艇時的手語翻譯。其後李菁的姐姐李鸝,因妹妹的事想申請基金幫助某位聾人,邵日贊提議成立團體,因以團體的身分可以幫更多人。


「對聾人長遠來說的最大幫助,是教育。」本港約七成聾人從事基層工作,如包裝、清潔,之前龍耳訪問全港約三成聾或弱聽中學生(112 人),六成人沒思考過將來職業,當中一半不知道應如何為將來作準備,近兩成認為有否準備並無分別。龍耳社有「龍耳電視」,為聾人提供生活資訊,如將衛生署的育嬰手冊變成手語,幫助聾人媽媽學習照顧寶寶;也有就業服務,辦調酒師等課程,助聾人擴闊工種。


聾人就業不易,「僱主或同事以為聾人戴了耳機就聽到,有時聽不到是『選來聽』,但其實你站的方向,耳機有沒有電都有關。有些聾人是只聽到低沉的聲音如鼓聲,有些則是聽不到鳥叫的吱吱聲般較高音的,我好明白香港人都要為生活奔馳,沒有時間去了解。希望有學者可以做些研究,政府的政策如何做好一點。」


細小會址 「移動」辦公桌

政府可以做的,是給予義務團體支援。訪問在龍耳的會址進行,約三百呎的辦公室坐了近十人,邵日贊沒固定座位,開了張摺枱做訪問。龍耳一直希望爭取更大的會址,「許多會員來求助,都是敏感的個人問題,若是健聽人還可以小聲說話,但打手語,隔着幾米遠都知道你講什麼,沒有私隱,好尷尬。」


最近上映的動畫《聲の形》講失聰少女的故事,原著作者說,用「聲」而非「声」(常用日語漢字),因「聲」由「声」、「耳」、「手」(甲骨文中的「又」乃右手)組成,因為「能為人傳達感情的,不只聲音」。


龍耳最近推出「龍耳手譯寶」手機App(應用程式),助聾人應付覆診等生活事務,只需預約時間,到覆診時打開App,手語翻譯員就會即場以視頻通訊傳譯,只需登記成為龍耳會員,費用全免。詳情見龍耳網頁:www.silence.org.hk


文﹕黃熙麗

圖﹕李紹昌

編輯﹕屈曉彤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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