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03月23日 0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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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文章】網媒在9年前奧巴馬第一次競選時已經發揮重要助力，使一個權勢並不顯赫的黑人突圍而出，成為美國總統。到了特朗普，他更常常在twitter發言高論，跳過傳統媒體以至政黨而直接與民眾溝通，最後也爆冷奪取權力寶座。回到香港特首選舉，我們卻發現有候選人仍然抱擁異常落後的媒介觀念——不但落後於西方，也跟香港的現實脫節。林鄭月娥在競選論壇上暗諷曾俊華寧願花時間在鍵盤上贏取網民認同而荒廢正事，表示很不以為然。這種古舊的媒介觀念不但會窒息當事人的媒介策略運用，還會妨礙與香港廣大網民的接觸。事實上，網民可以說是香港的有生力量，是相對年輕、教育水平較高和較關心社會的市民，有很大的代表性，任何候選人都不應忽視。
香港的選舉是小圈子非民主選舉，在此不必多言。在中央4條選擇特首的原則中，有一條是要求候選人獲得港人擁護，是以候選人也要公開競逐民望，爭取市民認同，實行假戲真做的港式特首選戰。經過近3個月的競選，雖然當中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事情發生，但選情傳播動態也相當可觀，反映出網媒在選戰中的重要性。
網媒的取代作用
首先是網媒提供了大量而質素頗佳的選舉新聞。《01新聞》、《端傳媒》、《眾新聞》、《主場新聞》等網媒均設立選舉專題，提供頗多的新聞、照片和評論，其綜合報道水平比傳統新聞媒體不遑多讓。由於他們沒有傳統媒體篇幅和時間的限制，也沒有一些傳統媒體的政治顧慮，故能以更獨立、敢言、多元的姿態進行報道和分析。加上網絡營銷策略的運用和網民積極的轉發，網媒遂成為不少市民選舉資訊的來源和表達渠道，足以取代傳統媒體相當一部分傳播功能。
多媒體和互動可以說是數碼網絡媒體與生俱來的「天性」，就算傳統媒體可以後天學習，但運用起來，往往不若網絡媒體那樣得心應手。從這次選舉中我們可以看到，網媒也可以提供候選人深入的多媒體訪問，以至候選人落區動向及辯論會的實時影音播放。它這種實時播放更容許觀眾以喜怒哀樂的圖案即時表達自己的傾向，為市民提供了一個網上的參與渠道。有些傳統媒體更因收視考慮而不優先播放選舉辯論會一類的新聞，拱手把感興趣的觀眾讓給網媒。
在大眾傳媒主導的時代，候選人要依賴廣告及新聞活動來進行競選。網媒的出現使相應的成本降低，又能提供接觸社會有生力量的渠道，網媒自然成為候選人所樂用的宣傳途徑。但見曾俊華的競選團隊一波波地在網上推出宣傳短片，由於策略運用得宜，常常產生強大的網絡槓桿作用。最為人樂道的成功案例是「阿聰」事件。由於林鄭月娥在辯論中，提及曾俊華得力於前助理「阿聰」的幫忙才有今天的民望，「阿聰」因而一夜成名。曾俊華團隊隨即推出「阿聰」推崇曾俊華的訪談短片。成本甚低的影片竟然在兩三天內錄得70多萬人次觀看的紀錄。如果沒有網媒的支持，這種迅速的選舉反應及傳染性傳播基本上不可行。
大數據新聞的興起
由於網媒都是數碼化媒體，跟各種各樣媒體結合匯流，是以網民的足迹也可以透過各種電子手段加以蒐集統計，最後化結果為大數據新聞。選舉一開始，《眾新聞》就長期追蹤香港多個重要網絡平台的網民論述，計算網民對候選人的關注程度及評價，從而確定導致評價升跌的原因。選舉辯論期間，《眾新聞》透過大概同樣的辦法實時追蹤網民的評價反應，從而加強網民對候選人的認識。這種實時互動式精確新聞，網絡媒體可謂優之為之；傳統媒體不是不可以搞，只是搞起來沒有那麼順手方便。網民的反應也是一種民意表達，所以有關的新聞報道對建構候選人的受擁戴程度起着一定的作用。當然，論代表性，此等報告不及全民的隨機抽樣調查，但它們可以被視作香港有生力量的意見，為民意動向提供迅速和重要的參考。這種大數據新聞應該會有發展前景，成為香港網媒恆常的新聞類型。
從事實核查到邏輯檢測
新聞最基本的出發點是發掘事實。由於互聯網容許個人隱藏身分發話，說謊的代價一般不太高，網絡容易淪為謠言的溫牀。互聯網無疑可以催生謠言，但這次選舉辯論的報道顯示，它的存在也有利於事實的檢查。多個網媒以「事實核查」（fact check）的方式檢測候選人辯論時有否作虛假陳述。此種事實查核一方面反映出候選人是否掌握情况，連帶也影響基於此事實而衍生出來的觀點的說服力。如果觀點的事實前設是虛假的，那觀點自然也難以成立。《端傳媒》在傳媒主辦的辯論會上就結集了新聞人員及專家，實行第一次媒體事實查核。結果大至香港有多少人支持港獨，小至從灣仔到天水圍的交通需時，都受到質疑及糾正，使候選人說話時不敢太放肆，以致影響市民對候選人的評價。互聯網是世界的超級大腦，藏有無限的記錄及資訊，供人在舉手之間提取查證。只要有追求事實的心志和擁有相關知識，無論是個人、網媒、傳統傳媒都可以進行事實查核。零散的事實核查已存在多時，經此一役事實查核有望變得更有系統和自覺。新聞網媒這次開風氣之先，應記一功。
此外，事實查核有向邏輯檢測的方向擴延的迹象。在最後一次選舉辯論期間，林鄭月娥說曾俊華枱面乾淨無物，而自己的則文件堆積，暗諷對手是慵懶之輩。對於各自枱面乾淨與否，沒有爭議，但對於枱面狀况應否成為勤懶的有效指標則有實證的問題，有很大的爭議性。資深新聞工作者呂秉權聽後隨即在網上發布一張習近平乾淨書桌的照片，從而反證林鄭月娥推論的虛妄，受到不少網民的注意，可算是一次邏輯檢測的實踐。傳統媒體透過評論也可以進行邏輯檢測，但通常是延遲的，難以同步進行，其影響也不可同日而語。我相信隨着語言偽術及「另類事實」的興起，無論是事實核查或是邏輯檢測，很有可能成為媒體及各種社會力量的常備舉措。
承認網媒 追趕網媒
網媒興起，候選人固然要與時俱進，好好認識和使用之，否則自絕於市民而不自知。特區政府也不應抱殘守缺，到目前仍然不認真對待網媒的角色，拒絕賦予它們在重要官方場合的採訪權。它們已經向政府申請採訪特首選舉投票多時，至今尚未獲得答允。希望政府從這次選舉傳播中看到網媒急速上升的角色而不再固執到底，繼續損害政府的開放性。如果政府害怕網媒太多，不好管理，那就依網媒的新聞報道性、規模、製作周期和認真程度而分別對待，相信大家也可以理解和接受。傳統媒體透過這次選舉，更應該知道網媒取而代之的來勢兇猛，老本應該吃不了太久。如何放下政治、思想和組織包袱，在網絡時代再出發，大概是它們需要認真考慮的課題。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和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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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選舉是小圈子非民主選舉，在此不必多言。在中央4條選擇特首的原則中，有一條是要求候選人獲得港人擁護，是以候選人也要公開競逐民望，爭取市民認同，實行假戲真做的港式特首選戰。經過近3個月的競選，雖然當中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事情發生，但選情傳播動態也相當可觀，反映出網媒在選戰中的重要性。
網媒的取代作用
首先是網媒提供了大量而質素頗佳的選舉新聞。《01新聞》、《端傳媒》、《眾新聞》、《主場新聞》等網媒均設立選舉專題，提供頗多的新聞、照片和評論，其綜合報道水平比傳統新聞媒體不遑多讓。由於他們沒有傳統媒體篇幅和時間的限制，也沒有一些傳統媒體的政治顧慮，故能以更獨立、敢言、多元的姿態進行報道和分析。加上網絡營銷策略的運用和網民積極的轉發，網媒遂成為不少市民選舉資訊的來源和表達渠道，足以取代傳統媒體相當一部分傳播功能。
多媒體和互動可以說是數碼網絡媒體與生俱來的「天性」，就算傳統媒體可以後天學習，但運用起來，往往不若網絡媒體那樣得心應手。從這次選舉中我們可以看到，網媒也可以提供候選人深入的多媒體訪問，以至候選人落區動向及辯論會的實時影音播放。它這種實時播放更容許觀眾以喜怒哀樂的圖案即時表達自己的傾向，為市民提供了一個網上的參與渠道。有些傳統媒體更因收視考慮而不優先播放選舉辯論會一類的新聞，拱手把感興趣的觀眾讓給網媒。
在大眾傳媒主導的時代，候選人要依賴廣告及新聞活動來進行競選。網媒的出現使相應的成本降低，又能提供接觸社會有生力量的渠道，網媒自然成為候選人所樂用的宣傳途徑。但見曾俊華的競選團隊一波波地在網上推出宣傳短片，由於策略運用得宜，常常產生強大的網絡槓桿作用。最為人樂道的成功案例是「阿聰」事件。由於林鄭月娥在辯論中，提及曾俊華得力於前助理「阿聰」的幫忙才有今天的民望，「阿聰」因而一夜成名。曾俊華團隊隨即推出「阿聰」推崇曾俊華的訪談短片。成本甚低的影片竟然在兩三天內錄得70多萬人次觀看的紀錄。如果沒有網媒的支持，這種迅速的選舉反應及傳染性傳播基本上不可行。
大數據新聞的興起
由於網媒都是數碼化媒體，跟各種各樣媒體結合匯流，是以網民的足迹也可以透過各種電子手段加以蒐集統計，最後化結果為大數據新聞。選舉一開始，《眾新聞》就長期追蹤香港多個重要網絡平台的網民論述，計算網民對候選人的關注程度及評價，從而確定導致評價升跌的原因。選舉辯論期間，《眾新聞》透過大概同樣的辦法實時追蹤網民的評價反應，從而加強網民對候選人的認識。這種實時互動式精確新聞，網絡媒體可謂優之為之；傳統媒體不是不可以搞，只是搞起來沒有那麼順手方便。網民的反應也是一種民意表達，所以有關的新聞報道對建構候選人的受擁戴程度起着一定的作用。當然，論代表性，此等報告不及全民的隨機抽樣調查，但它們可以被視作香港有生力量的意見，為民意動向提供迅速和重要的參考。這種大數據新聞應該會有發展前景，成為香港網媒恆常的新聞類型。
從事實核查到邏輯檢測
新聞最基本的出發點是發掘事實。由於互聯網容許個人隱藏身分發話，說謊的代價一般不太高，網絡容易淪為謠言的溫牀。互聯網無疑可以催生謠言，但這次選舉辯論的報道顯示，它的存在也有利於事實的檢查。多個網媒以「事實核查」（fact check）的方式檢測候選人辯論時有否作虛假陳述。此種事實查核一方面反映出候選人是否掌握情况，連帶也影響基於此事實而衍生出來的觀點的說服力。如果觀點的事實前設是虛假的，那觀點自然也難以成立。《端傳媒》在傳媒主辦的辯論會上就結集了新聞人員及專家，實行第一次媒體事實查核。結果大至香港有多少人支持港獨，小至從灣仔到天水圍的交通需時，都受到質疑及糾正，使候選人說話時不敢太放肆，以致影響市民對候選人的評價。互聯網是世界的超級大腦，藏有無限的記錄及資訊，供人在舉手之間提取查證。只要有追求事實的心志和擁有相關知識，無論是個人、網媒、傳統傳媒都可以進行事實查核。零散的事實核查已存在多時，經此一役事實查核有望變得更有系統和自覺。新聞網媒這次開風氣之先，應記一功。
此外，事實查核有向邏輯檢測的方向擴延的迹象。在最後一次選舉辯論期間，林鄭月娥說曾俊華枱面乾淨無物，而自己的則文件堆積，暗諷對手是慵懶之輩。對於各自枱面乾淨與否，沒有爭議，但對於枱面狀况應否成為勤懶的有效指標則有實證的問題，有很大的爭議性。資深新聞工作者呂秉權聽後隨即在網上發布一張習近平乾淨書桌的照片，從而反證林鄭月娥推論的虛妄，受到不少網民的注意，可算是一次邏輯檢測的實踐。傳統媒體透過評論也可以進行邏輯檢測，但通常是延遲的，難以同步進行，其影響也不可同日而語。我相信隨着語言偽術及「另類事實」的興起，無論是事實核查或是邏輯檢測，很有可能成為媒體及各種社會力量的常備舉措。
承認網媒 追趕網媒
網媒興起，候選人固然要與時俱進，好好認識和使用之，否則自絕於市民而不自知。特區政府也不應抱殘守缺，到目前仍然不認真對待網媒的角色，拒絕賦予它們在重要官方場合的採訪權。它們已經向政府申請採訪特首選舉投票多時，至今尚未獲得答允。希望政府從這次選舉傳播中看到網媒急速上升的角色而不再固執到底，繼續損害政府的開放性。如果政府害怕網媒太多，不好管理，那就依網媒的新聞報道性、規模、製作周期和認真程度而分別對待，相信大家也可以理解和接受。傳統媒體透過這次選舉，更應該知道網媒取而代之的來勢兇猛，老本應該吃不了太久。如何放下政治、思想和組織包袱，在網絡時代再出發，大概是它們需要認真考慮的課題。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和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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