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由上周新一屆立法會的任期開始,青年新政的兩名立法會議員梁頌恆及游蕙禎在宣誓時使用「支那」一詞及粗言穢語,並展示「Hong Kong Is Not China」標語,被判宣誓無效,到特首梁振英及律政司長袁國強向法庭提請臨時禁制令及司法覆核,要求終止梁、游兩人重新宣誓的決定,再到周三建制派製造流會阻止兩人再次宣誓,已令本屆立法會及行政立法司法關係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亦彷彿預示着這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狀况,將在未來4年裏不斷上演。
儘管梁、游兩人的「支那論」並非萬惡不赦,但的確對國家民族構成了冒犯甚至侮辱,是非曲直已十分清楚明顯,這裏毋須多作討論。另一方面,政府緊急入禀,遏止港獨蔓延,亦非全然不可理喻。反而令筆者不禁搖頭嘆息的,是政府及建制派沒有好好利用這次事件,爭取廣大民意對反港獨的支持,同時團結大部分反港獨的非建制派,一舉孤立港獨分子,非但白白浪費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更可能後患無窮。
「支那論」發表後,輿論幾乎一面倒地譴責梁游兩人,這一點在社交媒體上至為明顯,而傳統媒體則主要是親建制報章炮轟兩人,所以就基本條件來看,是有利於政府和建制派爭取更廣大的民意及跨黨派的支持的。但可惜的是,建制一方並未有效凝聚和引導民意,挾民意以驅使不同意「支那論」的非建制派表態,最後落得40名建制派立法會議員中,只有37人參與聯署(立法會主席梁君彥、新民黨葉劉淑儀及容海恩沒有參與),要求梁游兩人就其言論道歉。而特首及律政司長向法庭提請臨時禁制令及司法覆核,亦令譴責梁游兩人的民意出現分裂,並且需要建制派出動製造流會此下策以作配合,令形勢變得愈來愈不明朗。
由合縱攻秦到合縱伐齊
面對這勢態,我國戰國時代的合縱五國伐齊一役具有相當的參考價值:戰國時代中期,前294年左右,齊、趙、秦三強鼎立,竭力爭奪宋國的富庶之地。當時的合縱、連橫形勢相當複雜,一些國家主張合縱攻秦,亦有一方是主張合縱攻齊,與戰國後期六國合縱抗秦的局面大相逕庭。而曾經差點被齊國滅國的燕國,亟思復仇的燕昭王採納了樂毅及蘇秦的建議,利用齊秦趙三強爭奪宋國的矛盾,定下誘齊滅宋、爭取盟國、孤立齊國、「舉天下而圖之」的攻齊方略。
這裏最值得我們留意的,是在前287年和前286年之間,由五國合縱攻秦到五國合縱攻齊的戰略演變:前287年,趙國李兌、齊國蘇秦倡導齊趙韓魏楚五國合縱攻秦,結果齊湣王乘機出兵滅了宋國,引起列國的不滿,將矛頭轉向齊國。前286年,燕韓趙魏秦五國合縱攻齊,齊國幾乎滅亡。
齊、秦兩國各據東西一方,勢成水火,情况有如港獨分子(齊)及建制(秦)般無法調和。一直以來,建制(政府及建制派)一方實力雖較雄厚,但卻經常被非建制派各方圍攻,難越雷池半步。不過梁游兩人的「支那論」的效果,卻跟齊國滅宋的效果相若,不僅令國力大損,同時引起列國不滿,紛紛要求懲罰齊滅宋的罪行,秦國於是主謀發動合縱伐齊,與趙國合作而拉攏燕國,推舉燕相樂毅兼為趙相,統率燕秦韓趙魏五國軍隊伐齊,消滅齊軍主力,攻佔齊都臨淄,連下齊國70餘城。
儘管《戰國縱橫家書》強調五國合縱攻齊乃蘇秦與樂毅之功,但筆者依然認為是出於秦的主謀,因為此役令齊國幾乎亡國,即使其後田單復國,但其國力已江河日下、一蹶不振,而最重要的是秦國借助其他四國之力,不費吹灰之力亦不用背負惡名,便除掉了一個強大對手。因此這計謀亦堪稱戰國時代最成功的合縱策略。
獨力出擊得不償失
這一點正是筆者對建制一方處理「支那論」的做法感到失望的原因——難得出現了一個有充分民意基礎的主動局面,令政府及建制派得以從平時的捱打及被動形勢中掙脫出來,懲戒梁游兩人的言行,遏止港獨蔓延;可是建制卻反其道而行,情况就有如秦國放棄拉攏及合縱其他國家伐齊,反而自己獨力伐齊,事倍功半之餘,亦須背上侵略的惡名,可謂得不償失。
合縱五國伐齊一役當中還有一段小插曲。當時在秦國專權的相國魏冉正謀擴大自己的封地,謀求取得在宋地最大的商業城市陶邑(定陶)為封地;後來齊滅宋奪取了陶邑,魏冉因而當然十分支持伐齊的行動——這一點其實跟香港目前情况非常相似:梁游兩人因港獨言行而引起列國不滿(齊滅宋),梁振英亦需要打壓港獨以謀取連任(魏冉謀取陶邑),實際上這正是宣誓風波的一體兩面。
然而,魏冉比梁振英高明的地方,就是他利用了各國合縱攻齊之力,為他取得垂涎已久的陶邑,一石二鳥。現在梁振英的做法就是太過明顯,又要滅齊,又想取得陶邑,卻沒有了合縱連橫所帶來的必勝把握和掩飾,一個不小心最後可能兩者皆失。
事實上,如果梁振英一早採用魏冉的辦法,聯合香港反港獨的民意與力量,建立一個「合縱」反港獨陣線,跨越長久以來建制派與非建制派的鴻溝,對他的民望和連任工作而言,已可視為一次大翻盤,足以令其本錢大增。但現在其做法只是讓香港陷入無止境的戰爭而已。
遠交近攻 跨越二分鴻溝
當然,魏冉的私心還是有人看在眼裏。魏國人范雎目睹魏冉取得並不斷擴大在陶邑的封地,而且魏冉越過韓國和魏國進攻齊國的做法,最後反令魏國奪得了大量宋地,於是范雎遂向秦昭王抨擊魏冉的做法,並提出「遠交近攻」的策略,主張將韓、魏作為秦國兼併的主要目標,同時應該與齊國等保持良好關係。
這裏筆者帶出「遠交近攻」,不是說建制派須「兼併」其他黨派,而是長遠而言與其如魏冉般遙距打擊港獨與非建制派,那倒不如切實地拉近與立場相近的黨派的距離,爭取和團結大部分人,進一步擴大集團的認受性和主流地位,同時與立場相異的黨派保持良好關係,求同存異,這樣才是遠交近攻之道。
目前立法會碎片化的情况,一定程度與戰國時代七國爭雄無異。如欲爭取和團結大部分人、孤立和打擊少數人,合縱連橫與遠交近攻之策必不可少。
袁彌昌
中文大學全球政經碩士課程講師
筆陣:反港獨的合縱連橫與遠交近攻 袁彌昌
2016年10月22日
2016年10月22日 06:35
新聞類別
詳情#
留言 (0)
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