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4日 0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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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記得數月前政府公布廣播處長人選前夕，香港電台的謝志峰，說他發夢見到周融就任處長，他在門口擋着他，不讓他入內上班。當時我想，如果我是港台的一分子，我會怎樣做？擋在門口不讓得到正式任命的領導人上班，是無理生事的胡鬧行為，抑或亦可能是一種合理抗爭？
近日盛傳特首已立意委任李國章出任港大校委會主席，這次強烈反對的不僅是少數的有識之士，更是壓倒性的大部分在校師生以至畢業校友。如果出現特首恃權勢一意孤行，港大人群起反抗，作出堅決拒絕，以至驅逐新任校委會主席的行為，縱使合乎群情，又是否合乎公理？
莒弒其君 失眾者必當坐絕
孔子會怎麼說？我今天不想從民主人權的角度立論，只想利用我國人文價值的傳統資源，作出一些評論。文公十七年（公元前610年），莒國紀公被弒，孔子的《春秋》是這樣寫的：「莒弒其君庶其。」這樣的寫法正是所謂「《春秋》筆法」。當中有兩大特別之處：第一，不說是誰人弒莒國的國君，只說是「莒」弒其君；第二，對莒國的國君，毫不尊重，直指其名（「庶其」）。《公羊傳》解釋說：「稱國以弒者，眾弒君之辭。」說是莒國弒君，而不是某人弒君，也就是說，這個國君真該死。
東漢末年，奸邪當道，大儒何休（129-182）見事無可為，乃閉門十餘年，整理孔子的《春秋》絕學，著成《春秋公羊解詁》一書，以期亂世之後，典範猶存，令聖人的是非標準，不至為後世所顛倒而不能恢復。
何休的《解詁》對「莒弒其君庶其」一事作進一步解釋：「一人弒君，國中之人盡喜，故舉國，以明失眾當坐絕也。」好一句「失眾當坐絕」，真能發揮孔子之微言大義。失眾的國君，應當被廢，這就是道理。這是現代人所說的民主嗎？非也。且聽我道來，《春秋》「大居正」，「大」是動詞，即推崇的意思，「大居正」即是尊重正常的制度，例如國君繼任人選，有一定的制度，不能只憑現任國君的好惡，不能由眾人決定，甚至不能只看誰人更為賢能（因為如此會導致紛爭）。群眾是否接受，不是充足條件，但卻是必要條件。得眾者不必當立，但失眾者必當坐絕（前例見隱公四年，後例見文公十七年）。這個論點立義甚精，我認為較今人所講之民主尤精，實為民主制與憲政制之微妙結合。以憲制為常態，以民主為變態（此即「居正」與「行權」正反對揚之精義）。
眉州人拒接受不合格官員
按《春秋》大義，大學校委會主席應按正常程序任命，並非由師生選出最佳人選。但是，如果任命的人選，過分不適合，而所謂不適合，並非少數人之私見，而是大眾所公認，此時則可以「行權」，實行「失眾當坐絕」的原則，堅拒接受，甚至作出驅逐行動。
蘇東坡（1037-1101）是四川眉州人，他曾在文章中說，外人認為眉州人很難管治。眉州人會在新官到任的時候，出難題考他（有點像現代的大學生要考新聘任的校長），「苟不以其道，則陳義秉法以譏切之，故不知者以為難治」。如果通不過考試，眉州人會拒絕合作，令當事人知難而退，曾經接連有官員被當地人民拒絕接受，成為朝廷的難題，但眉州人卻依然故我。蘇東坡解釋說，其實只要令到他們心服，眉州人是十分容易管治的。不但如此，如果官員公正廉明，在任滿的時候，他們會把官員的肖像放在家中，供奉50年。
蘇東坡說，眉州人不像低文化地區的人民，他們不會輕易被長官嚇倒，他們都認識法律，家中都有法典，不但自己守法，也要官員守法，良好的官員會覺得這些人民非常容易治理，只有差劣的官員才會覺得他們是刁民。
我想：蘇東坡所說的眉州人，不正是今日港大人的寫照嗎？宋朝的眉州人可以拒絕接受不合格的官員，今日的港大人如果拒絕接受不適合的校委會主席，可算是過分嗎？
如果港大師生校友真的驅逐特首委任的校委會主席，按照孔子《春秋》筆法，應該寫作「香港大學驅逐李國章」。
延伸閱讀：
（1）林語堂，《蘇東坡傳》，台北：遠景出版公司，2004
（2）陳柱，《公羊家哲學》，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
（作者按：文章不代表任何機構或單位立場）
作者是港大學士、碩士、博士，
現時任教於理工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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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盛傳特首已立意委任李國章出任港大校委會主席，這次強烈反對的不僅是少數的有識之士，更是壓倒性的大部分在校師生以至畢業校友。如果出現特首恃權勢一意孤行，港大人群起反抗，作出堅決拒絕，以至驅逐新任校委會主席的行為，縱使合乎群情，又是否合乎公理？
莒弒其君 失眾者必當坐絕
孔子會怎麼說？我今天不想從民主人權的角度立論，只想利用我國人文價值的傳統資源，作出一些評論。文公十七年（公元前610年），莒國紀公被弒，孔子的《春秋》是這樣寫的：「莒弒其君庶其。」這樣的寫法正是所謂「《春秋》筆法」。當中有兩大特別之處：第一，不說是誰人弒莒國的國君，只說是「莒」弒其君；第二，對莒國的國君，毫不尊重，直指其名（「庶其」）。《公羊傳》解釋說：「稱國以弒者，眾弒君之辭。」說是莒國弒君，而不是某人弒君，也就是說，這個國君真該死。
東漢末年，奸邪當道，大儒何休（129-182）見事無可為，乃閉門十餘年，整理孔子的《春秋》絕學，著成《春秋公羊解詁》一書，以期亂世之後，典範猶存，令聖人的是非標準，不至為後世所顛倒而不能恢復。
何休的《解詁》對「莒弒其君庶其」一事作進一步解釋：「一人弒君，國中之人盡喜，故舉國，以明失眾當坐絕也。」好一句「失眾當坐絕」，真能發揮孔子之微言大義。失眾的國君，應當被廢，這就是道理。這是現代人所說的民主嗎？非也。且聽我道來，《春秋》「大居正」，「大」是動詞，即推崇的意思，「大居正」即是尊重正常的制度，例如國君繼任人選，有一定的制度，不能只憑現任國君的好惡，不能由眾人決定，甚至不能只看誰人更為賢能（因為如此會導致紛爭）。群眾是否接受，不是充足條件，但卻是必要條件。得眾者不必當立，但失眾者必當坐絕（前例見隱公四年，後例見文公十七年）。這個論點立義甚精，我認為較今人所講之民主尤精，實為民主制與憲政制之微妙結合。以憲制為常態，以民主為變態（此即「居正」與「行權」正反對揚之精義）。
眉州人拒接受不合格官員
按《春秋》大義，大學校委會主席應按正常程序任命，並非由師生選出最佳人選。但是，如果任命的人選，過分不適合，而所謂不適合，並非少數人之私見，而是大眾所公認，此時則可以「行權」，實行「失眾當坐絕」的原則，堅拒接受，甚至作出驅逐行動。
蘇東坡（1037-1101）是四川眉州人，他曾在文章中說，外人認為眉州人很難管治。眉州人會在新官到任的時候，出難題考他（有點像現代的大學生要考新聘任的校長），「苟不以其道，則陳義秉法以譏切之，故不知者以為難治」。如果通不過考試，眉州人會拒絕合作，令當事人知難而退，曾經接連有官員被當地人民拒絕接受，成為朝廷的難題，但眉州人卻依然故我。蘇東坡解釋說，其實只要令到他們心服，眉州人是十分容易管治的。不但如此，如果官員公正廉明，在任滿的時候，他們會把官員的肖像放在家中，供奉50年。
蘇東坡說，眉州人不像低文化地區的人民，他們不會輕易被長官嚇倒，他們都認識法律，家中都有法典，不但自己守法，也要官員守法，良好的官員會覺得這些人民非常容易治理，只有差劣的官員才會覺得他們是刁民。
我想：蘇東坡所說的眉州人，不正是今日港大人的寫照嗎？宋朝的眉州人可以拒絕接受不合格的官員，今日的港大人如果拒絕接受不適合的校委會主席，可算是過分嗎？
如果港大師生校友真的驅逐特首委任的校委會主席，按照孔子《春秋》筆法，應該寫作「香港大學驅逐李國章」。
延伸閱讀：
（1）林語堂，《蘇東坡傳》，台北：遠景出版公司，2004
（2）陳柱，《公羊家哲學》，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
（作者按：文章不代表任何機構或單位立場）
作者是港大學士、碩士、博士，
現時任教於理工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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