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立：官逼民反的誤解

【明報專訊】很多時，發生了一些很駭人聽聞的公權力出錯時，都會聽到有人說，為何這樣還不暴動？為何大家都不起來抗議？就會有人說，因為情况還不夠惡劣，只要真的事情去到大家沒飯吃的時候就會反抗，因為今天還有很多人有飯吃，所以才未反抗。所以，民沒反，就是沒被壓迫得夠徹底。


但現實是，也沒去到沒飯吃的時候，人還是會起來。例如2003年震撼香港政府的50萬人遊行，或者外面的人常常以為無法抗爭的大陸，會出現某些突如其來的大規模抗爭，有一些成功了。也就是說，其實大家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逆來順受，那麼的溫順，或者面對公權力，那麼的不可能。


資產化為烏有的恐懼

辛亥革命擊倒了清朝，觸發辛亥革命的，是保路運動。四川民眾集資建立鐵路，清政府決定國有化，喪失路權的民眾要求退還投資，清政府拒絕，只願意發國家鐵路股票，但是又有虧空疑雲。商人為保投資，支持民眾也就是小股東抗爭。四川從罷課罷市、抗糧抗捐，去到清朝殺人、引新軍鎮壓，導致武昌起義。


導致四川獨立、清朝瓦解的，並不是那個我們常以為的官逼民反、窮途末路、絕地反擊。而是大家多年來累積的心血，也就是投資與資產，化為烏有的恐懼。平民可以忍受很刻苦的生活，權力肆虐，他們只要看到自己的儲蓄和資產在累積，就能夠甘心的接受這一切的苦難與不義。他們喜歡社會穩定，甚至會站在政府的一方，不是因為正義，而是他們更重視這些資產和儲蓄價值的維持。


是的，平民最重視的是費盡一生的節儉，吃過的苦頭、受過的委屈，所換取回來這一點點的積蓄和資產，苦盡甘來，先苦後甜，是很多底層的人生觀。而這些資產的價值，就是保障這件事的信心。


就算發生影響健康、危害性命的事情，例如食品安全有問題，甚至饑荒，甚至是被虐待，指鹿為馬、黑白顛倒、權力失控，甚至兒童生命健康受威脅，對比起維持自己一生換來的資產，很少人會把這些正義看得更重要。


資產是自己人生的意義

因為正義，是全部人正義；資產，則是自己人生的意義。花盡一生換來的那少數物業、那些股票、那些退休金，如果化為烏有。那，這一生前半段做了那麼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吃了那麼多苦頭，豈不是全無意義？


人生意義化為烏有的恐懼，才會觸及華人最大逆鱗，一個真正的痛處。這是為何香港50萬人遊行的理由。因為那時候大家積怨的是房產價值不斷下跌，樓卻還是要供，大量人的資產淨值是負數。同樣，以香港今天鉛水事件為例，水裏有鉛，會引起大規模抗爭嗎？其實不會，水裏有鉛而導致房價下降的話，就會。


民不反 只代表民忍耐

那時候，大家就會說，這個反抗是官逼民反。其實這與其說是真正的原因，不如說當大家行動的時候，就會用這個慣用了的口號，「官逼」其實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公權力總是任何時候都有被濫用的傾向。民不反時，不代表官完全沒濫用權力，民不反時，只代表民有原因忍耐了那時候的濫用。


雖然很諷刺，不過相對於實際對身體的影響，真正影響行動力的，其實是銀行裏的一個數字，市場上的現行價碼。明明都是同一座房子，他的價格下跌時，會讓人產生「一生投資化為烏有」所產生的憤怒，比起飢餓、被虐待、不公義更有效。


抗爭裏面有正義感的成分，但這也讓我們很容易把抗爭全然的浪漫化，而變成把抗爭沒有興起或成功，怪罪在大家正義感不足之上。但你觀察歷史，就會發覺，正義感是抗爭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沒有正義感的抗爭自然不會成功，但只由正義感支撐的抗爭也是很難成功。


理想與現實因素，兩者都有助力，不可以完全無視另一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