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陣：不迴避爭議的新常態 / 文︰阮紀宏

【明報專訊】中聯辦主任張曉明對特區行政長官地位的詮釋，所引起的爭議不知道何時消停，但恐怕將來爭議將會有增無减，因為張曉明在講話中最後一句話：「我今天選了這樣一個有爭議性的議題，談了以上同樣可能引起爭議的看法，主要是想以實際行動表明一點態度：在宣傳推介《基本法》的過程中，不必迴避爭議。」中央不迴避爭議將會成為新常態，值得探討的是，這種新常態對香港的政治生態將會產生什麽影響？


筆者去年底在本報撰寫了一篇〈香港進入新常態〉，說的是佔中結束後，各種抗議活動不會戛然而止，反對派和年輕人還會以抗爭的手段表達對特區政府和中央政府的不滿，社會要習慣這種新常態。而今，中央加入戰團，這個新常態有了新的元素就更加完整了。


中央駐港的最高官員，明知道會引起爭議，而且是極為敏感的話題，但仍然不迴避，先不論中央認為特首超然地位的含義，要傳達更大的政治信號是：我說了算，你同意與否，有什麽意見也好，我說了算。這就是所謂中央要在香港爭奪話語權的具體表現，因為過去一直是中央在遷就香港，但遷就換來的是香港反對派得寸進尺，中央的聲音不但得不到香港普羅大衆的理解，反而變成理虧的一方而要投鼠忌器。比如香港可以以單獨身分參加國際組織、世界貿易組織以及國際體育聯會等等，但香港足球隊跟中國國家隊對壘的時候出現尷尬，中國隊對中國香港隊，而且還在比賽前奏國歌時遇到噓聲，所以在新成立的國際組織當中，香港已經喪失了單獨參加的身分，亞投行如果論金融的實力，香港完全可以成為發起單位，但這次只能在中國作為發起國中的內部一員。


無論行政與立法關係，司法如何獨立，立法會直選議席，普選行政長官等等安排，中英聯合聲明沒有完整的解決，《基本法》也有很多漏洞，但過去都是在模糊處理中，將爭議掩埋在和諧氣氛中。這是符合國情的做法，中國在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的過程中，姓社（社會主義）還是姓資（資本主義）的爭論，是在鄧小平一句「不爭論」中偃旗息鼓。模糊處理的好處是能夠使爭論雙方擱置立場，一切向前看，美國發明「海峽兩岸」這個叫法，使得當時究竟如何處理北京和台灣的中央與地方關係得到中美和台灣的認可，至少是不反對。這個做法的引伸是處理釣魚台主權問題，以及東海油田開發等等。按照同樣的思路，香港回歸的各種矛盾，除了跟英方的主權爭議之外，一切也都在不爭論中被模糊處理了。


而今國內對於「不爭論」有了一番新的論述，簡單來說是平息爭論是為了贏得時間發展經濟，套用這個解釋來看中央處理香港的問題，過去中共對於自身關於社會主義性質，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化的管理問題都還沒有「制度自信」，對於香港回歸所產生的爭議，認為不值得花時間去處理，就以模糊的說法把矛盾掩飾，「馬照跑舞照跳」成為官方的說法，甚至有「換旗不換人」也是回歸，目的是為了爭取時間發展，而今中共對於自身的制度能夠取得高速發展，管理國家的方方面面都取得成績，對於自身的制度充滿自信，就可以回過頭來處理香港問題，而面對香港的各種矛盾，就採取毫不掩飾的態度去處理。對自身制度的自信導致毋須迴避，過去迴避反而帶來各種矛盾加深而導致不想繼續迴避。


不迴避爭議成為新常態之後，就會出現矛盾白熱化，擁護與反對中央的兩方歸邊，不存在中間模糊地帶。國共仍然處於敵對狀態的時候，香港有人10月1日到北京慶祝國慶，然後趕緊到台北慶祝雙十節，北京對此是睜一眼閉一眼的。中英雙方為主權和過渡問題處於鬥爭狀態的時候，也有兩邊逢迎的，隨着英方下旗回老家而變成建制派的愛國人士，矛盾的表現可以既往不咎，但到了當下，建制派與反對派就必須是旗幟鮮明的站穩立場，因為中央已經不會睜一眼閉一眼。


這都是顯而易見的影響，問題是把矛盾挑明之後，全香港都要去適應新常態，無論喜歡與否，這就是香港作為地方政府的現實，必須接受，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那些真心實意支持中央政府的本來就不是問題，反對派繼續反對中央也是他們的一貫本色，兩方的基本盤不會有很大的變化，但那些在大原則問題上擁護中央，贊成一國兩制，但在一些政策問題是跟特區政府有意見分歧，提出不同意見的，是否都會被打成反對派。


佔中期間，中央將問題的性質定性為國家主權和安全問題，香港只能夠有擁護國家還是反對國家的兩種立場，但佔中過後，其他問題都是只有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嗎？當中有些由於各種原因不理解中央政策的，是否都會被推向反對派一方，那麽，香港建制派的勢力將會是增加還是减少，是否會出現把孩子和污水都一起潑出去，這才是值得令人擔憂的情况。


阮紀宏

資深傳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