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漢光﹕用文明對抗野蠻

【明報專訊】佔中和反佔中，誰是誰非？通識怎樣教？民主和專制，怎麼能讓雙方見解紛陳？是否各打五十大板就能摘5**？師生可以有立場嗎？

最後一題的專業答案是，可。不過，雖然專業的教師不必隱瞞自己的立場，但對不同立場，尤其是少數學生的立場，不可排斥，不應「糾正」，要平等尊重。學生如只有口號式立場，對佔中無論是撐還是反，包低分；他除了解釋自己的立場，還必須比較不同的立場，按道理是其是、非其非。閱卷員也是按此打分。可是，即使容許學生獨立地選擇自己的立場，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如何取捨？這是通識教育的難處。


這同時，還有議員肆意歪曲學校裏的情况，抹黑通識科，把教育誣衊為灌輸，企圖全面推翻通識教育，不惜讓學生回到殖民地時代「不談政治」，乃至老舍《茶館》裏「莫談國是」的矇昧狀態。本來已有難處的通識教育，被她搞得更亂。不過，本文重點不在此。


本文重點是，許多青年學生（乃至尚懷赤子之心的中、老年朋友），倒不認為決定立場有什麼難處，因為凡民主（派）就是好，凡建制（派）就是壞。這其實是通識教育又一難處。


指罵警察的反思

我有個舊學生，7月2日清晨警察逮捕511名佔領遮打道的學生和群眾的時候，他在現場旁觀，義憤填膺，一直指罵警察，罵到聲音沙啞，因為警察鎮壓民主，而他支持民主云云。我跟他說，我是首批簽名承諾參加佔中的人了，不同意你的觀點。首先，佔中是公民抗命，正是以犯法和被捕，自我犧牲，來喚醒更多市民深思欽點特首候選人的不公義；7月2日他們牛刀小試，求仁得仁被捕了，警察是成全了他們；更重要是，抓了500多人，全部和平進行，恰好證明，反佔中人士說「佔中破壞和平」，是無中生有。警隊戳破了專制派的謊言，澄清了佔中的和平性質，為民主立了功呢。第二，社會需要專業的警察維護法紀，而他們99%的工作正是維護法紀，容或有1%的工作因為政治化而陷於不義，亦只是不民主的政府通過警隊高層一時強加於他們。我們爭取民主，其一正是為了防止當政者陷警察於不義。又容或有1%的警員粗暴執勤，只算例外。怎可以因一時的1%和例外的1%而否定本質的99%？文革時紅衛兵連國民黨時期的交通警察都把他們鬥爭到死去活來，香港人怎可以像他們全盤否定警察？第三，相比之下，黃之鋒7月2日帶領學民思潮佔領特首辦外面，多次公開呼籲，請勿辱罵執勤的警務人員；劉曉波在法院裏題為《我沒有敵人》的最後陳辭，還稱讚獄警比十多年前他首次坐牢時文明和進步；黃和劉所示範的，才是文明的態度。香港警察肯定比北京警察更文明更進步，以劉曉波的標準，高度嘉許他們都不算過分。但無論我怎樣說服這位舊生，他仍咬定警察就是壞，該罵。


擁抱民主的人，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是只知德先生（民主）、不識賽先生（科學）的一種情况；很普通，太普遍了。通識教育恰恰就是要打破這種矇昧狀態。我教學生做通識科獨立專題探究，常常介紹賽先生兩道板斧，一曰頻譜分析，二曰另一維度。其實，考文憑試，也可用來答題。這可能是解決通識教育上述難處的一個途徑。


頻譜分析是針對黑白分明。即，全黑和全白之間，還有許多深淺漸變的灰；民主派和專制派，都有極端和溫和之別。2017特首提名方案，民主的極端派主張沒有公民提名就佔中，專制的極端派主張提委會全票制過半數才可候選。但民主的溫和派卻有18學者方案、2020方案等，專制的溫和派也有何濼生方案，全都符合國際標準，只是雙方的極端派都視若無睹，攜手只講對方的極端方案來數他不是。不少學生非黑即白，正是只注意到兩端，忽略中間的可能性。他們往往簡單定性，然後立場堅定：凡是與我不同就是敵人，「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


悲劇：民主青年損害民主

民主青年不懂頻譜分析，還起着削弱民主事業的作用。一來，他們容易走向極端，卻正中了極端專制派的下懷。拙作《獅爪逃生》說了﹕「哪怕是最溫和的批評，獨裁者都要殘酷鎮壓；為了使這種鎮壓合理化，他們需要極端派，需要賣國賊，需要外國干預。當事實上什麼都沒有的時候，他們就憑空也要揑造出來。」擲玻璃杯、毁立會玻璃牆、反蝗蟲、反愛國口號、龍獅旗，在在便宜了他們，讓他們不需學新加坡揑造，只需中度抹黑就能利用普遍的非黑即白心理，叫廣大群眾連溫和民主派都一併摒棄；這是好心做壞事，協助了反佔中簽名超過100萬。二來，既然我方全對對方全錯，就祈望我方的代表人物永不妥協及永遠光榮偉大正確，於是，當領袖入中聯辦談判、日常判斷或決策一時過度權宜或武斷、開會看美女照片、被指漏報個人政治捐款，乃至私宅有僭建，甚或看見司徒華在高級餐廳吃田螺（這是真事，沒有艱苦生活唄！），就輕易對整個民主運動失望，不再做民主青年。現實是，為了足以抗衡國家級政、經、文化、輿論均強大的對手，人民從來只能牢牢團結在相對正義的民間團體裏面，不能要求絕對正義才獻身。千百個非黑即白的大好青年偏偏不懂，動輒離隊，令民主陣營損兵折將。


回答通識試題的另一道科學板斧，是「另一維度」。民主（派）和專制（派）的連續頻譜，是第一個維度。可想像一條具刻度的橫軸，左民主，右專制。於是，左半的人群，是民主派；右半是專制派。但通識教育裏，從這個單一維度，確立自己立場，有難處。若加入從野蠻到文明的連續頻譜，成為另一維度，是非就更分明，立場就更易選了。試想像一條縱軸，上文明，下野蠻，同橫軸形成十字（見附圖）。


那麼，所有人除了左右，還有上下之分，形成4堆；即，除了一般見識的文明民主派和野蠻專制派，其實還有文明專制派和野蠻民主派（注意：4堆人內部還可細分）。


立場選項從兩個增加到至少4個，選立場倒容易了，因為除了民主——專制維度的「法律與秩序」和「自由與人權」之類孰輕孰重的抽象討論外，學生還可以思考更易明白的文明——野蠻維度。例如，佔中和反佔中的各路人馬，誰堅守和平誰威脅暴力或推崇勇武、誰理性誰煽情、誰靠魅力領袖一言堂誰是平起平坐眾議堂，誰對事誰對人、誰全盤否定別人誰是其是非其非，誰多講道理誰多侮辱人、誰公道誰「屈」人、誰財雄勢大以強凌弱誰資源困乏艱苦反抗、誰為公不怕犧牲誰為私趨炎附勢、誰的群眾全部自願誰的有些受過威迫利誘、誰無後台誰有、即令有的話誰的後台相對清白誰的劣迹斑斑、誰的普選版本為真誰的為假、誰強權誰公理……都是有充分資料可驗證的具體準則，難不倒學生。


科學地選擇立場答題，只是為了通識科高分嗎？當然不是，這個大時代更重要是不斷思考何謂正義及如何自處。


2015年文憑試貼士

最後，一條思考題，也是2015年文憑試貼士：演藝學院有些畢業生，當溫和專制派林鄭月娥頒授學位給他們時，分別曾舉起手機自拍、高呼「媽，我畢業啦」、怒目瞪向林鄭、向她交叉雙手、不向她只向台下鞠躬，及向台下表示蔑視她。台下則有尖叫、舉牌、掌聲鼓勵、撕「白皮書」、大合唱《誰還未發聲》等等。他們的立場肯定是堅守民主反對專制，英勇可嘉。不過，着重典禮莊嚴的校長感到傷心。然則，在文明——野蠻的維度，可不可以反思有沒有哪些同學有所過火，或哪些倒算恰當，乃至行為藝術？這也是頻譜分析，沒有一概而論。


到頭來，用文明對抗野蠻，還是用野蠻對抗野蠻（包括小野蠻對抗大野蠻），對爭取公義最有利呢？這關乎非暴力抗爭的核心價值，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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